6

　　这时候，厨房的门被人从外边一脚踹开。

　　我那六十多岁的奶奶，力气真的很大。

　　我看着歪倒下来的厨房门，不由往后退了一步。

　　「臭丫头，你还想读书？怎么着，看见你堂姐马上要去城里上学，你红眼嫉妒了？！」

　　「那你怎么不好好投胎呢！你也跟你堂姐一样，投胎做个独生女不就好了吗！」

　　「还有脸要读书！一个小学就把你的心读野了，再读下去你不得反了天了！」

　　可是我本来也和堂姐一样是独生女啊。

　　是你们为了要儿子，不允许我开口说话，逼着我装傻瓜。

　　我那时候根本不懂，为什么我能开口说话，却一开口就要挨打。

　　为什么能做对的卷子，做对了反而要被惩罚。

　　别人家的孩子口齿伶俐会被邀请当小主持人，会去参加演讲比赛。

　　他们考得好，会被夸奖，会得到奖状，会有奖励。

　　所有人都笑我，因为我傻，我爸妈才有了弟弟。

　　可不是的，是为了有弟弟，我才傻的。

　　我舔了舔开裂的嘴唇，奶油面包的味道仿佛还在嘴边。

　　我心里在咆哮，我要读书，我要离开这里，我要每天都吃奶油面包。

　　我直勾勾盯着我妈和奶奶，一字一句：「我想读书！我要读书！」

　　「如果你不让我读，我就去举报！」

　　奶奶拿着扫把过来抽我，嘴里骂道：「赔钱货，我就不让你读！你弟弟是我们家的独苗，你生来就是伺候他的！」

　　我妈侧身帮我挡了一下，那扫把没有打在我身上。

　　她对奶奶说：「晓晓还小，她还不懂事。」

　　说完，像是要给奶奶表个态似的，抬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。

　　这一巴掌不重，带着息事宁人的安抚，但我不能妥协，我知道我一旦妥协，我就没有希望了。

　　「我没有胡说，我就要读书，如果你们不让我读书，我就去村长家背课文，顺便给他唱首歌！」

　　我的声音比之前更大，我妈忐忑不安的朝外面看了好几眼，无奈答应：「好好好，等你爸回来我就跟他商量。」

　　我不肯，梗着脖子往外走。

　　奶奶赶忙追上来，一边拦我一边骂。

　　最后没办法才说：「冤孽！真是冤孽！好！你去读！我倒是要看看，读了这个初中，你是不是就能翻天了！」

　　7

　　从这天开始，我有了一个护身符。

　　每当这个家里有人欺负我的时候，我都会拿出来用一下。

　　真的十分好用。

　　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里，我过得异常轻松。

　　他们不再对我随意打骂，我不肯照顾沈旭，他们也拿我没办法。

　　我每天只要读书就可以了，而读书对我来说并不难。

　　刚上初一，我就发现自己有读书的天赋，堂姐也这么说。

　　她准备考镇上的高中，大伯母给她请了一对一的老师来家里辅导。

　　有时候我也会坐在旁边写作业。

　　老师讲题的时候，往往堂姐还没听懂，我就已经算出了答案。

　　距离中考越来越近，家里的氛围变得越来越古怪。

　　这天，我正看着书。

　　沈旭走到我身边，阴阳怪气道：「沈晓，你不会真的要去参加中考吧？」

　　他现在还在读小学，可在一家人的溺爱下，性格已经非常嚣张霸道。

　　他成绩不好，在学校还会欺负同学。

　　「一个傻子去参加中考？你想让别人笑掉大牙吗？」

　　我合上了书本，不打算搭理他。

　　可他依旧不依不饶：「真要去啊？我听说考场在镇上呢，谁送你去啊？」

　　没人送我去。

　　他们巴不得我不去考试，又怎么会有人送我呢？

　　我妈在我耳边苦口婆心地劝说我不要去参加中考。

　　「你一做题人家就知道你不是傻子了，到时候传回来，咱们家的房子就得被扒了。」

　　「咱们一家人没地方住，你说可怎么办。」

　　我讨厌她的偏心和愚昧，也看不起她的懦弱和胆小，但偶尔又会想起那个鲍鱼，和她侧身帮我挡的那一扫把。

　　「妈妈，我读书很厉害，我听说考上大学就能改变命运，我可以挣钱，到时候给你们盖大房子。」

　　「我们晓晓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……」

　　她又发出了不知道第多少次相同的感叹。

　　我看着她，觉得好可怕。

　　我竟然被她的话说动，也希望自己是个男孩儿。

　　如果我是男孩，大概就不会遭受到暴力，不会挨饿，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吧？

　　可我转念一想，女孩又怎么样呢，难道这是我的错吗？

　　就算是女孩，在学校里，我依旧考得比那些男孩儿好。

　　他们上课没有我认真，做题也没我快，背书也背不过我。

　　我明明比那些男孩都厉害。

　　我要去参加中考，而且我一定能考上。

　　我想去证明，女孩不比男孩差，女孩读书也有用！

　　「晓晓，妈妈可以同意你去参加中考，这是你心愿，妈妈愿意成全你，但你不能答题，你能答应妈妈吗？」

　　我不能答应。

　　但我还是点了点头：「我只是想去镇上看看，我没去过。」

　　我妈松了一口气，塞给我十块钱。

　　「妈妈也没怎么去过镇上，听说镇上有很多好吃的，你自己买点吃，别带回家。」

　　我握着这十块钱想，除了那只凉掉的鲍鱼和挨打时挡着我的身躯，我的行囊里又多了一点东西。

　　8

　　考试前一晚。

　　家里做了一大桌子菜。

　　奶奶一边把鸡腿和鸡翅都夹给弟弟，一边责怪妈妈偏心，做的全是我爱吃的菜。

　　弟弟大快朵颐，得意道：「这哪里是她爱吃的，都是我爱吃的，妈昨天让我点的菜。」

　　我和弟弟的口味相近，如果他不说我真的以为这是给我做的菜，即使我并没有吃到一口鸡腿和鸡翅。

　　我妈笑了笑说：「这就是为你姐姐做的，她明天不是要去镇里考试吗？三天都不回来呢。」

　　弟弟瞬间变了脸色，蹭地一下站了起来，抬手就把桌子掀了。

　　我爸刚好回来，进门就看到一地狼藉，上来要揍他。

　　弟弟指着我骂：「凭什么让她去镇上考试！她就是一个傻子，别人都笑话我有个傻子姐姐！」

　　我爸闻言，要踹沈旭的那一脚拐了个弯，踹到了我身上。

　　「我就说不让她去考试！非要去！家里一天到晚的吵！我都不想回来！」

　　我妈带着讨好的笑，收拾了碗筷，把特意给我爸留的菜端出来哄他。

　　奶奶早就带着弟弟出去买零食吃了。

　　家里安静下来。

　　我一个人站了许久。

　　默默地收拾好书包，离开这个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