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实验室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航天燃料的微腥在空气里弥漫。穆如意摘下防护眼镜，指尖在控制屏上划过最后一道数据曲线，屏幕蓝光映得她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。培养皿里的新型耐高温材料正发出细碎的荧光，像极了十八岁生日那天，宁之舟送她的那只星象仪投射在天花板上的光斑。

她下意识摸向白大褂口袋里的博士学位证书复印件，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毛。二十四个春秋，十八到二十四岁的六年，她像追逐猎户座的彗星，沿着既定轨道一头扎向那个叫宁之舟的男人。

实验室的自动门发出轻微的嗡鸣，穆如意抬头时，正撞见导师捧着保温杯站在门口，镜片后的眼睛里盛着复杂的情绪。"如意，869项目组的最终名单定了。"导师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，"你父母当年的航天服抗压技术，只有你能完美复刻。"

穆如意握着镊子的手猛地一颤，夹在指间的样本薄片坠入培养液，激起一圈涟漪。她记得七岁那年，也是这样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，父母穿着银灰色的航天服站在发射架下朝她挥手，母亲鬓角别着的珍珠发卡反射着朝阳，像一颗将落未落的星。后来新闻里循环播放着爆炸的火光，父亲的手表、母亲的发卡，成了他们留在世间仅有的痕迹。

"我再想想。"她低下头，假装调试显微镜，声音闷在口罩里有些发飘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，是宁之舟的助理发来的信息，提醒她今晚回家参加家宴。

公寓的密码锁在输入第七位数字时发出轻响，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。穆如意换鞋时瞥见鞋柜上的相框，十八岁的自己穿着校服，踮脚把学士帽扣在宁之舟头上，他微微偏着头，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。那是父母去世后，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那样的表情。

"小叔说今晚要宣布重要的事。"管家张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，带着水汽的温热，"我炖了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。"

穆如意望着客厅里新换的米白色沙发，忽然想起上周她还在这里蜷缩着看了整夜的星星，宁之舟回来时没开灯，就那样站在落地窗前抽了半盒烟。月光漫过他的肩线，在地板上投下修长而寂寥的影子，她差点就以为，那些藏在叔侄名分下的情愫，或许真的能有见光的一天。

六点五十分，玄关的门锁再次转动。穆如意攥着藏在身后的博士证书，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。然而映入眼帘的，却是宁之舟伸手揽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，她的卷发垂在宁之舟的臂弯，笑起来时眼角有颗小巧的痣。

"如意，介绍一下，这是娇娇。"宁之舟的声音比窗外的晚风还要凉，"我的未婚妻。"

证书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，穆如意看着那个叫娇娇的女人亲昵地挽住宁之舟的胳膊，指甲上的酒红色甲油晃得她眼睛发花。她想起二十二岁生日那天，宁之舟在她的蛋糕上插满蜡烛，烛火映着他的侧脸，他说："等你拿到博士学位，我们就试试。"

"小叔，我..."她鼓起勇气递出证书，纸张却在中途被宁之舟挥开，"啪"地一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，烫金的校徽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

"闭嘴。"宁之舟的声音淬了冰，"穆如意，别忘了你的身份。"

娇娇弯腰捡起证书，用涂着红指甲的手指捻着，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："原来小如意还是个博士呀？不过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，将来还不是要嫁人。"她说着，从包里掏出一条深蓝色领带，"之舟，我给你买了新领带，上次那条旧的该扔了。"

穆如意的目光骤然凝固在那条被扔进垃圾桶的领带——那是她用第一个月奖学金买的，藏在他办公室抽屉里三个月，才敢在他生日那天偷偷换上。

家宴的气氛像一锅烧不开的水，娇娇不停地给宁之舟夹菜，说他们在巴黎铁塔下的偶遇，说他送她的鸽子蛋钻戒，说下周要去马尔代夫拍婚纱照。穆如意扒拉着碗里的米饭，听着张妈在厨房偷偷抹眼泪的声音，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
"小如意怎么不吃呀？"娇娇忽然举杯朝她笑，"听说你酒精过敏？少喝点没关系的。"

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出涟漪，穆如意刚想摇头，就听见宁之舟的声音："娇娇让你喝，你就喝。"

酒液滑过喉咙时像吞了一把火，穆如意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疹。她看着宁之舟起身扶着醉态可掬的娇娇，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，看着桌上那碗始终没动的莲藕排骨汤，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
再次醒来时，病房的窗帘拉得很严实。穆如意摸了摸发痒的脖颈，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折叠的纸，是869项目的报名表。护士推门进来换药，说张妈凌晨来过，放下了她父母的科研笔记。

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