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酿得一手好酒,供夫君十年寒窗。
他高中庶吉士那日,握着我布满老茧的双手流泪:「娘子受苦了,为夫定要为你挣一个诰命。」
三个月后,他带回恩师的守寡女儿:「晚娘,兰芷带着孩子不易,她为平妻正好操持家务,替你分忧,你好专心酿酒。」
我不愿,但求和离。
他以为我只是吃醋负气,写和离书时,顺手将儿子的名字也写了上去。
将和离书递给我时,他宠溺地笑了笑:「等你气消了,我再接你们母子回家,以后好好过日子。」
可是,我们再没有以后了。
1、
从接过和离书到离京,我用了不到二十个时辰。
用一个时辰去官府备案,用半天时间为主顾们送最后一次酒和告别,再整理一下为数不多的嫁妆。
明儿上半晌带承儿跟夫子告个别后,就能离京。
离京前,官眷主顾们派嬷嬷偷偷塞来银票。
「林娘子,夫人听闻了……唉,」管事嬷嬷叹了口气,将一个沉甸甸的素色荷包塞进我手里,压低了声音。
「夫人说,世道艰难,娘子保重。这点子心意,万勿推辞,算是……谢娘子这些年送的好酒。」
那荷包的分量,远不止几坛酒钱。
我喉头一哽,鼻尖发酸,深深福了一礼:「请嬷嬷代我谢过夫人恩德。」
马车行驶过城门,抬头望向高高的城墙,巍峨屹立,一如去岁刚入京的样子。
那时的一腔孤勇,相信夫郎定会旗开得胜一举得中,举家上京。
不想今日这般灰溜溜地离去,一时间不知是何滋味。
2、
京城居,大不易。
租完小院,给宋文晏制了两套新衣,再备好笔墨纸砚,荷包便瘪了下去。
为了宋文晏能在书院安心读书备考,为了供承儿进学堂,为了能在京中生活下去,我又开始酿起了酒。
狭窄的小院里。
酒香,浓得化不开。
这股子醇厚又带着点绵甜劲儿的香气,是撑起这个家的脊梁骨。小小的酒坊里,水汽氤氲,巨大的蒸桶架在灶上,底下柴火正旺,发出噼啪的细响。
小臂被热气蒸腾得微微泛红,汗水沿着额角滑下,没入颈窝,也顾不得擦。
娘亲说过,酿酒要专心,不可分神。
我专注地盯着蒸锅气孔里喷出的酒气色泽,偶尔用长柄木勺轻轻搅动一下锅边冷凝的接酒竹管。
酒液一滴,一滴,晶莹如珠,落入下方的青瓷酒坛里,声音清脆。
「阿娘!」
一声清脆的童音传来,六岁的承儿像只小鹿般蹦了进来,手里宝贝似的举着几张写满墨字的纸,小脸兴奋得通红。
「先生今日夸我字有筋骨了,您看!」
入京已有半年,我酿的酒逐渐有了些名气,十日前终于送承儿进了学堂。
停了手,脸上那点被热气熏出的红晕瞬间被笑意点亮。
我胡乱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,才小心地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。
纸上墨迹新鲜,字迹虽还带着孩童的稚嫩,但一笔一划已见端正的框架,透着一股子难得的韧劲儿。
「好,真好!」
蹲下身,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,指尖沾了点他发梢沾染的、若有似无的墨香。
「阿娘的承儿最用功了。等爹这次考完回来,看到承儿的字,定要欢喜坏了。」
承儿用力点头,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等爹考中了,阿娘就不用这么辛苦酿酒了!爹说他会当大官,给阿娘买好多好多新衣裳!」
心尖儿猛地一酸,像被细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。
成婚十载,承儿也已六岁,我不曾添过新衣,唯二的首饰只剩出嫁时娘亲给的银簪、父亲选的耳环,其余的嫁妆都换了银钱交束脩。
哪有女子不爱首饰的,曾经……我也是个爱俏的姑娘。
笑着捏了捏儿子的小脸,将那点酸涩用力压回心底。
「阿娘不辛苦,娘酿的酒,京里的夫人们都喜欢,能供你爹安心读书,能供你上学堂,娘心里头踏实。」
抬头望了一眼窗外,日头已经偏西,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「承儿乖,去把《三字经》再温习一遍,娘把这锅酒糟拌好就去做饭。」
「嗯!」承儿响亮地应了一声,又像来时一样,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。
小院里重归安静,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的哔剥声和搅动酒糟的轻微响动。
酒香愈发浓郁,丝丝缕缕,萦绕着整个厨房。
这十年寒窑似的日子,一箪食,一瓢饮,伴着酒香和墨香,是我亲手酿造的,苦里也带着回甘。
望着蒸腾的热气,仿佛能透过那白茫茫的水雾,看到那个在贡院奋笔疾书的身影。
宋文晏,我的夫君,承载着我和承儿所有的指望。
快了,就快了,这苦日子,或许真要熬到头了。
3、
日子